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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酿
作者:20171055…          文章来源:工学周报     点击数:     更新时间:2018/12/7 16:25:00

桃江那日夜奔流不息的江水旁,有这么一个小小的酒馆,破木板子围出个三四十平米的小房,四外里弄些稻草和树枝权当是栅栏,烂了半截的木门上头挑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三角令旗,上边歪歪扭扭的绣着个大大的酒字。

三百里桃江,满打满算就这么一个渡口,若是往上走,从岭头上边绕,还要多费半个月光景。虽说桃江的水又凶又险,巫婆神汉们都说这儿的水伯凶神恶煞,但只有这个渡口,才有个能平安过江的时候。各地的马帮镖局手上掐了要紧的货,或者是雇主催得实在是紧,免不得从这儿过河碰碰运气,一来二去,这酒馆儿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,掌柜老秦的脸上也越来越红光满面。

有时,老秦会陪着笑脸跟这些顾客们说:“俺老秦也没啥好给各位总爷的,这么多年了,在这个渡口边上也听了不少故事,给各位总爷讲个故事乐呵乐呵。

老秦袖子一挽,手往桌子上这么一杵,话匣子就拉开了——我小的时候,家住在不远的桃花镇上。镇上有个卖酒的,和我一样,也是个老头,他可不姓秦,他姓高。在家里排行第九还是个卖酒的,你说这是不是巧得很。按辈分我得叫他一声九叔,不过小前不懂事,张嘴就是老九头。九叔的手可巧啊,做的炮仗能冒蓝光,做的蜡烛能开花,用酒缸子能敲出小曲,这小曲比我那时候听的大戏都好听呢。更绝的是他还会做花灯,铜丝儿掰弯了一盘,就盘出个莲花来,下边放个盘子,里边倒上点油一点,绿莹莹的煞是好看。

当然了,九叔卖酒,肯定会酿酒。他家的酒那真回味甘长,又不烧人。种类还全活,大米、高粱、玉米、糯米,酒色透亮不像别人家的酒还有绿麸子。老头人也好,我们小孩子跑跑跳跳到他家去,总是给我们拿点甜水喝,有时候是桑葚饮,有时候是桃花酿。桃花镇的桃花本来就天下闻名,再加上他这么一调弄,嘿,那滋味!但是桑葚饮、梅子酒都卖,就唯独这桃花酿他不卖。我就问他为啥,他总是说味道不够。我便接着问,这么好的酒,哪儿不够?不够长,不够厚。他总是这么回答我,再往深了问就怎么也不搭话了。

慢慢也就和他混熟了,后来他娶了媳妇,镇东头彭医生家的玉兰姐,长得俊俏,人也贤惠。九叔乐得跟个什么似的,镇上人都说,他这是犯了桃花。九叔自己也说,玉兰啊,就是我的桃花。我们这边有个风俗,结婚圆房之前呢,得让孩子在屋里边压床。我和他相熟,家里双亲又健全,命格还好,便叫了我去。九叔那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,口鼻里尽是酒气,进了屋一把拉住我说:“秦小啊,你知不知道这啥样的酒最受喝啊?”我一看他这个醉样子,心里毛毛的,“不知道啊……”他猛地一拍桌子“诶!不知道就对了,这是我家的不传之秘,这酒得用影子酿的才好喝。”我心想,这老家伙喝了多少,说出来这样的胡话,影子无形无质的咋酿酒。况且,这见了鬼才说没有影子呢,难不成大活人还没有影子么。

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个小酒壶喝了一大口,伸手一抹嘴:“这用影子酿的酒,最后那一口味儿,能沁到人心尖儿上啊,酥酥的麻麻的,甘香清冽。每个人的影子都不一样。”他放下酒壶指了指我,给我吓得往后挪了挪,“你是个大西瓜。我是玉米。我祖爷爷是大米,祖爷爷老了,我家就有了米酒。我爷爷是高粱,爷爷老了,我家里就有了高粱酒。我爹是糯米,我家就有糯米酒。我娘是桑葚,我家也有桑葚酒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自己的手,像个疯子,又像个傻子。说完了,啪嚓一下子栽倒在桌子上,发出了拉锯般的鼾声。

那时候,我还小,也没在意。后来我出去上公学前,九叔和他的媳妇儿一直幸福美满,还生了个孩子取名叫豆子。我一直在外边游荡,从这儿到那儿,直到我爹七十大寿才又回了家。爹让我去找九叔打酒,在他的酒店里我看见他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柜台前,衣服脏得不像样子,头发也乱得没有章法。我和他说:“九叔,打半斤米酒。”他有气无力地应着,慢慢地掀了盖子打酒。趁他弯腰,我看到他身后有个朱红色的大酒坛子,便问到:“九叔,那坛是什么酒?”他站起身,慌乱地摆了摆手,“那坛不卖的,不卖的,你别问了罢。”

提酒回了家,听长辈们说,他家本来安稳得很,不知怎地玉兰得了暴病死了,孩子也让人拐走了,自此九叔就疯疯癫癫的不像个样子。我那时年轻,也没仔细琢磨,倒是有些感慨世事无常的酸气。待到我爹过完寿,我离开的那个晚上,在九叔家的酒店,听到了一曲凄苦的长调:“一锭银子三两三,拿与你娘安家园,能工巧匠把字刻,字字行行写的全,上写你父高老九,下写你娘彭玉兰……”再后来,我回家的时候,九叔已经走了,我爹告诉我,他把酒馆的家伙事都留给我了。那蜡烛、炮仗、烛台,还有那个朱红色的大罐子,满满一罐桃花酿,我再没吃过那么甘香清冽的桃花酿。

“切,老秦头你净糊弄人,又影子酿酒,又是像玉米,像高粱的,那你瞅瞅我像啥。”之前发问的那个镖头一脸不屑。“总爷,小老儿瞅你像葡萄,正巧我和洋人学着酿了点葡萄酒,不如给你尝尝?”老秦依旧陪着笑脸。“那感情好,总弄那虚头巴脑的没意思。”镖头笑开了怀,两杯酒下肚,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,没有之前喝的大米、高粱、玉米、糯米酒好喝,没有那种甘香清冽酥酥麻麻的感觉。“老秦头,你这葡萄酒不够味啊。”老秦没有答话,只是嘿嘿地笑着。

文章录入:B_zhoushinan    责任编辑:赵琳琳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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